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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嬰(下)

(三)
  當我醒來時,我被綁在一張椅子上,雙手雙腳都被膠帶捆黏得死緊,腦後有一片抽搐著的腫痛,不知道離我被打暈已過了多久;眼一抬,看清周遭情景後,我忍不住尖叫出聲。
 
一座座天花板高的鐵架緊密依附著每一面牆壁,架上放置了數十個容量不一的玻璃圓筒,圓筒中各有一個嬰孩漂浮在夢幻般的淡黃色液體裡,筒上貼了標籤,每一個圓筒前面還有一個小空瓶;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彌漫整間房裡,難聞得令人不想呼吸。
 
正中央是一張長型實驗桌,上頭只放了一只漏斗型的鋼壺,一旁的整理架上有手術刀、試管、量杯、針筒等物;窗戶緊閉,房裡陰冷,一片讓人打從心頭顫抖的冷白色調。
 
我的位子就在兩座鐵架之間,極度恐懼中,我仍無法克制地轉頭去看離我不過三十公分的玻璃筒。
 
圓筒上的標籤寫著:「五個月,女。」那具赤裸的嬰屍雙眼淺合,好像正注視著足踝;四肢伸展,有如一個悠遊在黃色宇宙中的太空人,但她的姿態十分凝滯,若非那細少的毛髮在液體中微微漂動,我真要以為她被凝凍起來。
 
這具嬰屍唯一不完整的地方是下顎,像被整齊切下一塊似的,可以看到缺口上暗紅肌裡包裹著的乳白色骨頭。
 
我緊抿著雙唇,往其他嬰屍看去,每一具都缺了下巴。不知是受不了房裡的味道,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的情況,在數十具嬰屍的環繞下,我吐了出來。
 
房門突然打開,阿丁走了進來,嫌惡地瞪著地上的嘔吐物。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拿拖把進來清理,然後站在我面前看著我,什麼也不說。我害怕地搖頭,不停地哀求:「別殺我,拜託,別殺我……」
 
阿丁沒理會我,逕自擦起實驗桌,一遍又一遍,十分謹慎細心,直到桌面纖塵不染;又將那漏斗型鋼壺放上整理架,取過一個形象神祕、上頭插著一支白蠟燭的燭臺放在長桌一端,拿下其中一具嬰屍前的小瓶子,我這才注意到只有這個小瓶子裡頭注滿了澄黃色的液體,其他全部都是空的。
 
這像是什麼儀式的前置動作,但縱使心中充滿疑惑,我也不敢開口問任何問題,深怕禍從口出。
 
阿丁準備妥當,走了出去,再進來時身上已換了一件乾淨無垢的白袍,劉太太跟在後面,也是一身白袍,兩人頭髮帶著溼意。她看了我一眼,給了我一個純潔無害的微笑,然後脫去袍衣,露出光潔美麗的胴體,一絲不掛地躺上實驗桌。我和他們距離不算太遠,兩人身上的肥皂香雖淡,在滿室福馬林的味道中仍幽幽浮蕩著。
 
阿丁看劉太太的眼神充滿嚴肅之意,一點也不猥褻,原本我還以為兩人是完事後沐浴,見了阿丁的神態倒讓我覺得那是淨身儀式。阿丁點上白蠟燭,關上燈,偌大的實驗室僅餘一豆燭光,忽隱忽現的嬰屍面孔比眼前的氣氛更讓我怵然心驚。
 
噹啷一聲,不知何時阿丁手上已執了一支搖鈴,配合嘴裡喃喃的異國咒語,搖鈴甚有節奏地敲出清脆聲響;他不斷繞著實驗桌,口中咒語忽低忽高,抑揚頓挫,桌上宛如祭品的劉太太輕閉著眼,雪白的胸脯隨著呼吸而起伏。阿丁的腳步停了下來,搖鈴在那個裝有澄黃液體的小瓶子上一圈圈搖著,接著他放下搖鈴,倒出一些澄黃液體在劉太太平坦的小腹上,嘴裡一面喃喃念著,雙手在劉太太小腹上來回按摩。澄黃液體在劉太太的肌膚上鍍了一層閃亮。
 
身上的液體吸收以後,阿丁又倒了一些,其動作模式不斷重覆,直到那瓶液體用得一滴不剩。阿丁突然跪了下來,一室闃靜中只聽得見他粗重的喘息聲,微弱的燭光掩映下,我看見他白袍下的身體有了生理反應。
 
阿丁面容扭曲,顯然極為痛苦,慢慢地他平息了體內的慾望,睜開眼站了起來,低聲說:「好了,太太。」劉太太起身被上白袍,阿丁吹熄燭火,打開電燈。
 
「妳覺得這很奇怪,對吧?」劉太太沒有下地,就坐在桌邊垂著兩截白皙的小腿對我說。
 
我不敢回話,只是看著她。
 
「那是屍油,」劉太太說,不用多加解釋我也明白她指的是什麼,「用嬰兒下巴製造出來的屍油。」
 
我不由自主看向四周嬰屍前擺放的小空瓶,胃裡一陣翻騰。
 
劉太太幽幽地說:「我們一直很想要生小孩,結婚後不斷努力,改善體質、做愛體位、人工受精……各種方法都試過了,都沒有效果;幾年前我們去馬來西亞玩時遇見阿丁,他說問題出在我的體質,我先天孕氣太弱導致無法受孕,他有辦法幫助我,方法就是以嬰養嬰,需要一百具嬰兒的屍體所燒出來的屍油,利用屍油所蘊含的靈氣來輔助我,大功告成後我就能順利懷孕;但是這種『百嬰養氣法』不能間斷,必須一氣呵成,我們不能常留在馬來西亞,便幫他來台灣,讓他就近指導我。」
 
劉太太停了下來,阿丁不發一語地看著我們,我不知該不該接話,更不知該接什麼話。她又笑道:「妳以為這是降頭對不對?」
 
降頭?我只聽過這名稱,但完全不了解,劉太太似乎也沒打算讓我解釋什麼,自顧自說道:「這不算降頭,降頭是用來害人的,阿丁的法子是他從降頭術裡衍生研究出來的,可以幫助人。」
 
她輕吁了口氣,又說:「一百個嬰兒實在很難取得,而且條件很嚴苛,一定要還不會走路的,阿丁說這樣的嬰兒靈氣比較好控制,妳知道為什麼嗎?妳看,會走路的嬰兒是不是會開始亂跑?這種嬰兒比還不會走路的更有主見,所以不適合。」
 
阿丁這時候插口說:「太太,不用跟她說這些。」
 
劉太太不理他,繼續說道:「妳知道嗎,運氣好的時候,嬰兒可以用買的,很多未婚女子生了小孩不想養,我們就買回來;有些黑心醫院也賣棄嬰,妳說他們可不可惡?這些寶寶們真可憐,我絕對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小孩……哦,嬰兒抱回來之後還得餵他們吃上一個嬰兒的骨粉,就是屍油製成之後的那塊下巴殘骸,將肉剔除後把下巴骸骨磨成粉餵食,阿丁說這樣才會讓嬰兒之間的靈氣有連貫性,很麻煩對吧?不過快了,這是第九十八個了,我就快要有自己的寶寶可以疼了。」
 
劉太太沒再說話,開始發呆,我鼓起勇氣問她:「妳幹嘛對我說這些?」
 
她輕輕地說:「我沒有人可以談這些事,悶太久會發瘋的。」
 
我覺得她已經瘋了。
 
 
 
 
(四)
劉太太下樓了,阿丁也換回平常的衣服,並拿了幾片土司餵我吃。既然他會注意到我餓不餓這種小事,我想應該是不會害我的吧,否則哪還要費這些工夫?或許這只是無謂的自信心,但的確有效果地令我不再像初時那麼害怕,雖然我一秒也不想繼續待在這間嬰屍房。
 
阿丁的表情十分空白,看不出他是否正思考著什麼事,我試探性地問他:「這些嬰兒都是你殺的?」
 
阿丁點頭,毫無愧咎懺悔的意思。
 
「你在動手的時候不會……呃,就是……你怎麼下手的?」我真正想說的是,當他動手的時候,嬰兒那令人心疼的哭聲難道不曾喚醒過他一丁點的良知?
 
「氯化鉀。」
 
「什麼?」
 
「將氯化鉀從靜脈注射進體內,心臟馬上就停了,不會痛苦,也不會掙扎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「要透過跟醫院的私下交易才有辦法取得,但很好用。」
 
阿丁那一眼只看得我毛髮直豎,好像他很想在我身上扎一針似的。我努力讓自己不要看起來那麼害怕,並試圖再找個話題,我擔心如果任由我和他之間的沉默擴張到整間嬰屍房,那種滯重的氣氛可能會誘使他對我做出不利的舉動。
 
「阿丁,你……很喜歡太太是不是?」
 
他餵我的動作停頓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「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,就愛上她了。」
 
「可是她結婚了。」
 
阿丁的眼神黯淡下來,「嗯,不過沒關係,她不是我的,但我能天天見到她就好了。」他突然咧嘴一笑,說:「她需要我,我很高興。」
 
這一瞬間,我短暫地心疼起這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年,他難得一見的笑容盪漾著幸福和滿足,為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心上人。
 
但我明白,這股心疼的情緒無法解救我。
 
「阿丁,你讓我走好不好?」阿丁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看著我,我急切地說:「我不會去報警,我什麼都不會說的,真的!你相信我!」
 
阿丁站了起來,搖頭說:「不行,百嬰養氣法需要妳。」
 
我的血液一下凍結住,「為什麼需要我?」
 
「嬰兒都是由子宮孕育的,太太婦科不好,因此需要一個健康的處女子宮來容納這些嬰孩的靈氣。」
 
我顫聲說:「處女子宮?」
 
阿丁點頭說:「將妳的子宮拿出來後洗淨陰乾,再磨成粉,和著一百個嬰屍骨粉一起讓太太服下,整個百嬰養氣法才算大功告成。」
 
原來一切都早有預謀!
 
死神的鎌刀已架在脖子上,我無法克制地發著抖,再說出來的話已帶著哭腔:「你……又怎麼知道我真的是處女!我是沒交過男朋友,但是我搞過一夜情!」
 
「妳沒有,」阿丁說:「我聞得出來,妳身上的味道很乾淨。」話說完,他從整理架上取下那個漏斗型鋼壺,還有針筒、手術刀和一瓶化學藥劑──氯化鉀,一一放到實驗桌上。
 
「你要做什麼!?」我驚恐地問。
 
「做屍油。」
 
我矍然一驚──那個我以為是劉太太生的男嬰,他是第九十九個!
 
「不知太太把嬰兒洗好沒?」阿丁喃喃,離開房間。
 
機不可失,如果再不想點辦法,我就要死在這裡了!我看著桌上那把手術刀。阿丁可能沒有綁人的經驗,他將我的手臂連著椅背用膠帶圈黏起來,而我的腳是合併著黏起,所以雖然我上身無法動彈,但雙腳卻可抬可站,於是我撐起身體,顧不得椅子加在我身上的重量,一蹦一蹦地往實驗桌跳去,來到手術刀前,背過身子兩隻手掌胡撈,總算被我拿到。
 
我執著手術刀切割手上的膠帶,看不見背後的情況下會不會割傷自己已經不重要了,我急得滿臉大汗,突然臂上一鬆,成功了!
 
我又割斷腳上的膠帶,急著找手機想先報警,口袋空空,手機顯然已被阿丁拿走。這時我聽到男嬰哭聲由小漸大,他上來了!我將手術刀放回去,扛著椅子趕回原來我坐著的地方,裝作沒有移動過,然後假哭。
 
阿丁入房來,男嬰哭得震天嘎響,像是把全身力氣都哭了出來,兩隻小拳頭在空氣中揮舞。阿丁將男嬰放上實驗桌,拿起針筒抽取氯化鉀,正背對著我;我搬起椅子,往他的頭背狠狠砸落!
 
阿丁一聲悶哼,被我打趴在地上,我抱起男嬰,阿丁一手攫住我的腳踝,我大力踩開他的手,速衝下樓。
 
踏踏踏踏,我急促的腳步聲在屋裡響起回音,背後阿丁的追趕聲如附骨之蛆般緊跟著我。
 
「阿丁,我先生打電話來說……」
 
劉太太出現在二樓通往一樓的樓梯前,滿臉驚愕地看著我,阿丁大叫:「小心!」
 
顧不及劉太太這尊瓷娃娃會否被我撞得稀碎,我沒有剎車,反而加速往前衝,劉太太尖叫一聲,被我撞倒在樓梯口。
 
「太太!」
 
阿丁停下來扶她,我更加足馬力衝到一樓玄關,打開門,陽光刺進我眼裡;我快成功了,只要再打開鐵製大門……
 
就在我的手摸到鐵閂的同時,一旁的鐵捲門軋軋地捲了起來;像極電影鏡頭的慢動作,我看見兩個輪胎;只見過一次卻印象深刻的車身;然後是車內的嬰兒,正是我在新聞上看到的遭竊女嬰……
 
駕駛座,那個斯文冷峻的男人森然地注視著我。
 
「他回來了。」
 
背後,劉太太甜甜地說。
 
 
 
【全文完,2008.02.27初稿。這故事其實來自07年去上海旅行時的某夜夢境,夢中的我就抱著一個嬰兒在屋裡狂奔,就是最後的結局。】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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